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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顾城的几种方式——写在新西兰激流岛事件十周年

2021-10-24 04:38:48诗集古诗网
  “顾城事件”的效应之一,是促使人们把探询当代中国文学的目光转向了大洋洲

  “顾城事件”的效应之一,是促使人们把探询当代中国文学的目光转向了大洋洲。

  大洋洲的澳大利亚连同新西兰,80年代中后期起已成为西方世界在西半球和南半球最大的华人移民接收地,但它却没有立即成为我国学界注意的重要对象。对该区域华人华文文学的急剧改观,直到进入新世纪以前还只在很少的几篇评价资料中得到零星反映。除此以外,没有人能在我国大陆地区发现任何针对这一课题的专门及系统的研究成果。也许改革开放后最早的留学生题材长篇小说之一《我的财富在澳大利亚》在中国多份报刊的连载和其单行本的畅销,是唯一引人注目的文学消息。但是新西兰“顾城事件”的震动立即使对刘观德小说的关注黯然失色,尽管刘观德的小说仍然有其出色之处。顾城的身影,骇人而奇丽地孤悬在一个实利主义时代的红尘天际,强迫人们惊异之余急欲遗忘,而又一再地引发没有尽头的回顾与眺望。

  1998年,身处英国的一个中国文学研究者赵毅衡提出:在中国之外,生成了一种“新海外文学”。他作了大量努力来推广这个概念。后来我本人所提出的“新华人文学”,在其创作主体的来源地背景和时代文化背景上,与赵毅衡的概念指涉是一致的。

  然而,与此同时,赵毅衡的“新海外文学”与我的“新华人文学”又有具体的不同。这种不同反映了不同的研究旨趣。我使用“新华人文学”的概念是力图把新一代华人文学(不管从中国的行业标准看来是否“够格”,是否被“中国中心主义”的文学精英集团所认可)都作为文化研究的资料来处理。而“新海外文学”却相反。根据赵毅衡的定义,它指的仅仅是“海外大陆作家的文学创作”[1]。即主要是那些原在中国就建立了写作名声的人们,远赴海外之后的新作。在作出以上定义时他还强调了如下的排他性界定:即他的“新海外文学”不包括用所在国主流语言(例如英语)出现的华人创作现象,也不包括虽然仍用汉语写成但只属于回忆录、家史等形式的“非文学”作品,并且——

  同样原因,新海外文学也不包括“中国人在纽约”,“流浪澳大利亚”,“落脚英伦”这类可称为“经历报道”的作品——这些原本就没有当作艺术作品来写。我的这个“意图性”判别标准,似乎武断,实际上却是唯一可行的标准。不用阐释学的复杂理论,仅从文本风格上,大部分读者也能够判断。……新海外文学,是一种以无目的为目的性的文学。[2]

  为此,赵毅衡提到了刘索拉、查建英、虹影、严歌苓、高行健、他本人以及澳大利亚的丁小琦和朱大可等数十个作家的名字——毫不奇怪,他绝对不会遗漏新西兰的顾城的名字。据赵毅衡说,这些才是合乎标准的“新海外文学”的代表。

  这样一种区分,尽管不无理由,其实是把顾城们看成了海外华人华文文学的一种“异数”。或者说,它强化了一种把这些“文学异类”剥离于海外生活背景、剥离于中国人走向西方世界时所普遍面临的历史困境的倾向——一种精英化倾向。而我恰恰认为,全部海外文学的故事,其中的一个基本主题正是对这种精英化倾向的消解。

  如果赵毅衡提到的那些从一开始就被“当作艺术作品来写”的东西,真是和有关海外生活的具有强烈写实外观的“经历报道”不相容的话,我们该怎样理解:顾城,这个在中国只是以短诗奠定其文学声誉的人,如何不经意间用一部散文语体的长篇作品《英儿》作为了自己海外写作的最重要的纪念碑。尽管没有任何人能够定义这个作品的文体而不冒争议的风险,却没有任何评论否认过它的纪实性。

  我们无需去拔高海外新华人每一篇“经历报道”的美学价值,但也不必总是固守精英视角,否则不仅无法看清海外文学的生命格局,追踪它的真实机理,而且也无助于透过这些“文学异类”从中国到海外的历程,解读出全球化时代的文化风景。

  一旦遮蔽了这方风景,无数的海外故事就变成了一些有关天才人物的难以索解的私秘奇谈。

  1993年10说8日,诗人顾城在澳大利亚邻国新西兰的激流岛上杀妻并自杀。

  没有任何人能够怀疑顾城的生平和创作与其他作家(无论他是否精英作家)相比的高度独特性,没有人能够怀疑他作为诗人的生活和艺术创作的高度可置换性。也许一切悲剧——无论悲剧所抵达的深度和烈度如何——都是在其诗意的迷幻中发生的。但,这不等于顾城能够逃离那一个时代远赴海外的大部分中国人生活中经常碰触到的、灼烫而坚硬的世俗问题。

  我说的世俗,甚至主要不是指情感或性那种东西。如果海外移民生活真是以“爱情之上”或“情欲至上”为特征的话,那甚至还是非常写意的。对于稍微熟悉90年代海外中国人生态的人来说,一个不容争辩的事实是,争取在西方国家“永久居留”,才是他们生活的普遍实践,它似乎比所有其他的生活意义(哪怕包括性爱)都具有先决性。而它也是大部分海外中文故事中的一个“长盛不衰的主题。”[3] “居留”叙事的广泛程度,几乎已成为一般海外文学的表面标识,甚至很容易使一个局外的读者产生雷同和泛滥的印象。这种印象在那些出国前尚未成名,而在国外则十分活跃或迅速冒升的作者的作品里尤其明显。其原因,除了风起云涌的“海外作家”群体的创作素养参差不齐之外,另有一个重要之点是:他们所属的群体那种争取“永久居留”的非常大量的经验和十分痛切的感受,在他们拿起笔来从事写作的动力中,起了极重要的作用。

  一位来自湖北,现在在澳大利亚中英文文坛都很著名的诗人欧阳昱,曾在一首诗里戏谑地描写一个中国留学生和澳大利亚人之间的对话,在这段拉拉杂杂的问答中,当澳大利亚人问中国人怎么看留在该国的同胞时,他说:

  由于全诗的谐谑性,这种概括当然不能作为严谨的社会文化分析的依据。但是,当一本出自墨尔本作者刘奥手笔的长篇小说《云断澳洲路》(1995)写到,一对本来相爱的“留学生”情侣为了在异国定居下来,不惜劳燕分飞,女方和一个丑陋的“鬼佬”过上受尽凌辱的同居生活只为“绿卡”一搏的时候,它的笔触无疑带着难以掩饰的沉痛意味:

  这正是我们这些人的悲哀所在。什么是移民?美国人的字典上解释得好:移民就是把外乡看成比家乡还好的傻瓜![5]

  如果说,上述作者和作品并不为中国大陆的读者所熟知,那么,为了进一步认清这种内容的普遍性,我们还需要注意到一种情况,即“居留”问题在某些作者那里,特别是在那些出国前就已经享有名声的作家的表达活动中,似乎并不明显。例如,顾城在新西兰时期的创作,直到今天仍然被他的亲密读者视同奇葩仙草。但是,认真的观察将会发现,这些较为成熟的作者(精英作家)的想象和表达活动,并不能真正抗拒这个俗得对于顾城写于新西兰时期、最后署名为“顾城、雷米”的长篇小说《英儿》(1993),读者和批评家也许过多地猎奇于其主人公如何可以组建一个一男二女的童话小世界,人们没有意识到:在海外中国人争取“居留”的普遍实践中,它其实并不是一个那么诗意的故事。有一个许多评论家都没有看出的、更没有重视的重要因素(这个因素幽灵般地穿行在全部故事中):那个女主人公“英儿”之所以陷入和做妻子的“雷”共享其夫“城”的异常关系之中,除了感情上的原因外,另一个重要的情节发展机制就是“出国”问题,继而是“居留”问题。

  在故事中,这个问题向前可以回溯到男主人公“城”和妻子“雷”要帮助“英儿”前来新西兰(英儿要出国必须通过已在海外的友人的邀请);其后,作品又提到,某种“同居”关系的建立,可能有助于她取得在该国逗留的许可(因为同居而逗留,这在西方制度中是一种可接受的理由)。后来,“英儿”突然不辞而别,离“城”而去,和另一个异族“老头”结合,则更被怀疑是出于办“居留”的功利计算(找一个当地居民同居或成婚,在法律上也许更有把握成功获取居民身份)。当发现这一点时,那个被抛弃了的男主人公“城”悲愤地大呼:他对“英儿”的情感被她“用了,用了!” [6]

  指出这一点,如其说是为了消解顾城世界的诗意,不如说,是要看看诗意如何被他以及他所构筑起来的世界里的角色所自行消解。

  顺便一说。现在,当带血的罗曼司连同尘埃落定多年之后,活着的“英儿”以唯一亲历者的权威身份这样来解说这个作品:诗人顾城写了这个长篇,意在作为一种报复的形式继续追捕她,以便把她钉死在顾城自己竖立的耻辱柱上:这是对她的“背叛”施加的永恒惩罚。这种“背叛”的罪名是莫须有的,因为,在很大程度上,她并没有把她所一度陷入过的和顾城的关系看作那种人们通常叫做爱的盟誓。现在,她希望人们相信,这种关系在很大程度上是从顾城对她作为一个诗人的崇拜者的一次突然强暴开始的一场人身控制。[7]

  近年来,当我偶然身在悉尼的时候,我发现在那里成长起来的更年轻一代的华人诗人们中间,弥漫着对这个已经移居澳大利亚的事件幸存者上述说法的愤怒。他们认为,这个女人正在通过进一步剥削顾城的诗意来增加自己在俗世的名声。

  这些已经多少摆脱了赤贫的海外新生代,则指望通过捍卫和援引顾城的先锋性,以证明他们抗击乏味而庸俗的移民生活的文学战争是伟大的。

  过去10年来,顾城事件的震撼性反应长久地回荡于全球华人世界,它成为我国文化界窥探隔膜的海外华人生活的一个视点,但也使本来就已十分凌乱的关于新一代海外华人的印象,进一步趋于破碎。

  我们无法对这一事件及其激起的反应作系统整理,但是,有一个人——朱大可的评说却是一个不可忽视的案例。由于我前面提到中国人海外生活“居留”问题的重要性,所以先看看朱大可这个同样经历了八、九十年代出国潮的人怎样理解这个问题是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