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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名士文徵明:长在苏州的“笨小孩”

2022-01-08 10:49:01诗集古诗网
  “出殡的事怎么样了?棺材做好了没有?家里的钱还够不够用?现在再寄二两,凡事都节俭着用,不要跟三房四房多作计较,我当初两次出殡,都没有让大哥出过一钱,这都是你亲眼所见的

  “出殡的事怎么样了?棺材做好了没有?家里的钱还够不够用?现在再寄二两,凡事都节俭着用,不要跟三房四房多作计较,我当初两次出殡,都没有让大哥出过一钱,这都是你亲眼所见的。所以千万不要与他们计较,切记,切记!”

  这絮絮叨叨的口气,这事无巨细的叮咛,或许一般会让人想起追在家人身后操心家务琐事的母亲和妻子的角,然而,事实正与这样的成见截然相反——这是一封写给妻子的家书,出自“吴中四才子”之一的文徵明之手。

  书迹是名家手笔,字里行间却尽是烟火气,而且勤恳真诚,无一丝敷衍,这便是文徵明其人的冰山一角了。

  “吴中四才子”里,相比唐寅的天才与传奇,文徵明的经历就显得不那么波澜壮阔,甚至可以说,就是个“笨小孩”。

  无论是十五岁就考中苏州府试第一名的唐寅,还是五岁就能写大字,九岁就能作诗的祝允明,冠以“天才”之名都不为过,而七岁还不会说话的文徵明,在天才们的光环之下,就更显愚钝笨拙。“起跑线”上看起来已经输了,若是再遇上平庸的父母,恐怕余生只能碌碌无为,和众多凡人一样湮灭为史册里的烟尘。

  所幸,他的父亲文林说:“儿幸晚成,无害也。”——自己的儿子确实身负才华,只是会大器晚成。

  文林官至温州知府,以清廉循良著称,在士林与民间声望颇高。他不可能不知道,吴中之地何等富饶,人才济济,灿若群星。自己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儿子真的还能出人头地吗?事实证明,这并非出自父亲视角的盲目溺爱和自信。

  于是,到了十一岁终于能说话的文徵明,开始到外塾就读。此后,文林因职位变动、政绩考核等原因辗转温州、南京、苏州等地,文徵明随侍身侧,既增长见闻、广泛交游,也发奋苦读、勤练书画,文徵明余生的成就,究其根源,也不外乎就这两方面。

  早在还未能流利说话的时候,文徵明就已经被公认是个忠厚老实的孩子,多年在廉洁勤政的父亲身边耳濡目染,更是让这样的品德深刻地在灵魂里扎根。踏实地做好每一件事,日复一日,始终如一,对文徵明来说,大概再自然不过了。文林还曾下过定论——唐寅虽是天才,但个性轻浮,“恐终无成”,而文徵明将来达到的成就,将是他所不能及的。

  当然这话与事实有出入,至少现在但凡懂点历史的人,都不能说唐寅是个“无成”的人,但以当时的情况来看,文林所指的或许是唐寅才华横溢却屡遭不幸的人生,这从一个父亲与名吏的角度出发,倒也不算完全失真。于是为了保障文徵明的人生,文林除了提供安稳的家世与充分的鼓励,还为爱子引荐了恩师。

  《明史·文徵明传》说得很清楚:“学文于吴宽,学书于李应祯,学画于沈周,皆父友也。”这几位“大牛”都是文林的朋友,自然要看着人情,提携后辈,并且他们有着共同的出身地——苏州。后世将活跃于明代中期苏州的这些名家,称作“吴中派”,可见影响力之广。

  有名师指点,可以少走很多弯路,文徵明在李应祯门下学书法,还是一如既往的认真严谨,别人做一遍就能完成的事,他会不厌其烦地重复数遍,延续到诗文与作画上也还是这样的习惯,到了晚年都未曾变过。这样的劲头,可以说是真性情使然,也未必不是为了十九岁那年,被岁试的宗师批评字迹不佳带来的“心理阴影”——知耻而后勇,往往动力和势头就会更加迅猛。不过,文徵明并不将之表现为纵情恣肆的笔意,或一泻千里的气魄,他矜持而慎重地落下每一笔,也许对于一些人而言,这太不“痛快”了,但在更多人眼里,这样的一丝不苟,反而成了这位宗师身上最能令人过目难忘的气质和魅力。

  在清代马宗霍的《书林纪事》里记载,文徵明临摹《千字文》,每日以十本为标准,因此书法进步神速。哪怕不在练习的时间,只是为了给人写封回信,也从不马虎,但凡有一点觉得没写好,就必定再三改动,从不厌烦。于是评论家们就有定论——“愈老而愈益精妙”,时间的考验,反而成了最好的催化剂。

  大凡艺术家都有自己的执着,一代宗师就更不用说了。老实人不等于可以被随意牵着鼻子走,忠厚勤恳,是为了从一而终地贯彻正道,文徵明的作品和事迹都在诠释这样的事实。

  凭着不世天才而春风得意的唐寅,没过多久就遭遇了著名的科场舞弊案,境遇瞬间天翻地覆,声名狼籍之下,连生计也难以维系,他以一封《与文徵明书》向好友文徵明求援,剖白心迹,字字泣血,若非真心引为知交,难以有此真言。这一年又正逢文林卒于温州,文徵明料理父丧,想来并不轻闲,但他仍然记挂着唐寅的处境。多年后唐寅还能记得,当所有人都排挤指责他的时候,“徵仲笑而斥之”——文徵明温厚守礼的性情,做不出唐寅那样的事,却始终相信朋友。

  (明)唐寅《悟阳子养性图》拖尾文徵明《悟阳子诗序》(局部),辽宁省博物馆藏

  其实早在这之前,唐寅就曾因为性情不羁而得罪过提学考试的主考官,险些被取消科考资格,多亏文徵明与和其父文林多方斡旋,委托了苏州知府曹凤前去说情,又有名士沈周、帝师吴宽等暗中出力。吴中文人群体对于文徵明、唐寅这样的后起之秀尽了最大的保护,好处与坏处都有。唐寅在苏州被“宠”惯了,一出去就骤然遭了社会的毒打,却根本不打算吸取教训,狱事之后紧接着夫妻失和,失意远游,染病回苏州休养后又与弟弟分家,生活几乎一塌糊涂,但他靠着卖文画为生,还是纵情酒。文徵明作为朋友,少不得要规劝,但据说也正是这样出自好意的多番劝告,反而让唐寅极为不满,最后又是一封《答文徵明书》——大意为,“我自少年时代就与你文徵明投契,尽管别人都觉得我们不是一类人,但我依然把你视作知己,没想到你也不能理解我,那就算了,我惹了你生气,你也别再管我了。”

  任性大概也是天才们不可避免的毛病,以文徵明的性格也不可能针锋相对地回骂。十年后唐寅来信“服软”,基本就摒弃了前嫌。甚至,那封基本等同于绝交宣言的信发出后,两人的交集也其实没有彻底断绝。毕竟同在苏州,都是诗文画皆擅的知名精英,“朋友圈”重合概率高得惊人,真想不通往来也是很难,可能随便一个聚会或是活动就遇上了,哪怕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拐几个弯也总能联系上。

  比如苏州藏书家朱存理精通鉴赏收藏,却也不乐仕进,穷到买不起代步用的驴,于是“吴中四才子”之一的徐祯卿在他们的苏州“朋友圈”里发起众筹,以一篇《为朱君募买驴疏》号召大家献爱心,唐寅即便自身境况艰难,也还是拿出旧刻的《岁时杂》一部,抵银一两五钱,文徵明虽未参与,但这些人之中首位响应并捐钱的,正是他一生的至交钱同爱。钱同爱与文徵明一生相伴,从年少到年老,他的女儿嫁给了文徵明的长子文彭。后来仇英将这件事画成了《募驴图》,画幅后面详细记录了捐赠者们的心意。文徵明还曾赠送过仇英名贵的寿山黄杜陵石,仇英就在他女儿仇珠十五岁及笄之年,用这块石头刻了一方“杜陵内史”印章赠给女儿,“杜陵内史”自此成了女画家仇珠一生的字号。

  所以,至少从现有的书画、诗作与活动轨迹来看,这些说巧不巧,意料之外和意料之中的碰面都没有直接造成尴尬。将他俩联系起来的人中,还有那位在此时存在感相当高的琴师——杨季静。

  杨季静与其父杨守素都善琴,且才气不凡,以琴技游走于公卿名士之间,与诸多名人都有往来。他动身去金陵时,唐寅作《南游图》相赠,上面有众多文人题字,其中就有文徵明。后来文徵明五十九岁时,绝意仕途,辞官返乡,自觉日子闲适恬淡,相当惬意,这时杨季静提出请求,希望文徵明能为他抄写《琴赋》。文徵明的意思,由这幅《蕉石鸣琴图》的画上款识来表明:“余不能辞,辄此似焉。若传之再世,此幅可为季静左券矣。”也就是说,推辞不了,“左券”还是契约凭证之意,可见珍重之意。此画布局别致,书与画兼备,画仅占三分之一,画的是杨季静其人端坐抚琴,姿态悠然,背后湖石与芭蕉相映成趣,剩下的篇幅以乌丝栏为框格,以小楷书晋代嵇康的《琴赋》,足有两千余字,字字圆润舒和,雅致精妙。

  明人王世懋曾有评价说,文徵明早年成名时的小楷,锋芒太露,年到九十后还能写出的小楷虽然从行为本身可说是难能可贵,但到底年纪大了,总显得勉强,最好的小楷,是在他五六十岁的时候写出来的,就像这幅《蕉石鸣琴图》。

  这就不得不提文徵明不顺的科举之路——虽说没有牵连狱事,也没有遭遇重大的阴谋或算计,但他在书画诗文上可以厚积薄发的天资,到了应试八股与官场心术上就几乎完全不顶用。八次乡试,均告失败,五十四岁那年终于得了翰林院待诏的职位,却薪资微薄,职低言轻,往后四年间日子不舒心,书画也未见长,文徵明最后认清了自己,辞官回乡,做吴中山水间最自在的文人。

  并非只有他一人这样。富庶多情的吴中养育出的才子名士,满腹才学和志趣不为妥协千里之外的威压,于是既曾出过一腔热血的“东林党”成员,也有不少决意不与俗世同流合污的隐士名流,文徵明只是果断选择了后者。这或许也是“笨”的一种表现,就像他给人写字作画的“三不应”——“宗藩不应,中贵不应,外国不应”,平民百姓可以用一筐箬饼就换到文徵明的真迹,达官显宦、外国来使却是不论掏出多少真金白银,还是摆出多大阵仗登门拜访,他一概不答应。不像唐寅那样逞口舌之快得罪人,文徵明的拒绝也带着“笨”的气质。有人想送他钱,就指着他的衣服说:“你的衣服怎么如此破旧?”文徵明淡然答道:“因为被雨淋了。”

  也因吴中之地,始终是他的避风港。一回来,心情舒畅,生活惬意,自然书画创作如鱼得水,水准与优势慢慢超过了沈周、唐寅等人,在唐寅去世后,他成为吴门画派领袖长达三十年。这三十年里,他基本没有离开过苏州,凭借书画上的声名,他生活富足,又与志同道合的朋友们经常聚会雅集,让杨季静这样的琴师鸣琴助兴,饮惠泉水泡出的香茗,兴致正高时,也就下笔如有神。

  他本就是个不喜游历的人,除了乡试时要去南京,供职翰林院时待在京城,此外无论是学文习画,还是以书画为生,都在苏州。余生三十年,足迹所至就是无锡惠泉至虎丘山之间。赶考乡试的时候,他一定会经过惠泉,清灵泉水给他灰暗的仕途添了不少慰藉。他多次登临惠山,携众友品泉品茶,画出传世《惠山茶会图》。于是友人投其所好,经常从惠山带回泉水来送给他。有一次他在冬日雪夜收到装在小壶里的惠泉水,就雅兴大发地点起火炉,就着月烹茶,用诗文记下绝妙滋味的同时,不忘嘲讽一波唐朝宰相李德裕为求讲究,让人千里运惠泉水到洛阳的事,不仅大费周章,而且肯定没有他现在的茶好喝。

  还有一位叫吴大本的友人,给他寄来阳羡茶,这正中他的心意。他认为阳羡茶和惠泉水乃是绝配,当天晚上就不能忍下茶瘾,起身烹茶,细品至味。

  就在“地炉残雪后,禅榻晚风中”,一杯至味的茶入口,文徵明就悟到了人生的真味。“笨小孩”到底是幸运的,在这钟灵毓秀之地,他的才华开花结果,他的一生悠长充实。一切都像这能烹出香茗的惠山清泉,面对着岁月的风霜刀剑,既温和敦厚,也勤勉执著,终有静水流深,不落凡尘之本。